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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花黄与泥人王

录入时间: 2019-04-26      浏览:12

贴花黄与泥人王(音频入口)

小时候念《木兰辞》,喜欢它的浅白和琅琅上口,一个孩童可以毫不费力地洞悉全词的含义。当念到”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心里不由得有了木兰辞去羁縻、千里返乡的欣喜。

《木兰辞》曾赋予了我无数瑰丽的想象:木兰从军前置办行头,“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木兰故乡“商贾繁荣,街市锦鳞”的景象呼之欲出。木兰荣归故里时,“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窗理红妆;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木兰居住的宅院,想来应当有着敞亮、四处有阳光和风自由穿梭的大堂,高大的廊柱外,朵朵蔷薇依墙绽放,阳光成柱形打在地面上,宛如舞台上的追光,里面有无数纤细的微尘在密密游动。

在这个柔软的秋天,当我来到木兰的故乡——黄陂木兰山,万事万物,都宛如我孩提时的想象逐一呈现:巨石耸立,寒烟蔼蔼。俾子草依照女子的模样婆娑生长,路边的野花细小如衣襟上的针脚。闭上眼睛,来自山野的声音灌满了耳朵,风的呼啸,鸟的啁啾,树叶的沙沙声,剩下的是无边无际却又磅礴欲出的寂静。而木兰山的南天门、木兰殿、帝王宫都仿佛是木兰从军时铺排的场景,在很深很深的记忆里,花木兰云鬓花簪,粉墨登场,大幕悄悄拉开一角。

当脂粉与金戈铁马相碰撞,闪烁出光影迷离的神秘气质。故在《木兰辞》中,木兰脱下战时袍,著上旧时裳时,出门探望一起奔赴战场的同营伙伴,伙伴讶然:“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一个女子的青春年华,就好比是江南的秋天,虽明丽却短促,在郁达夫笔下,是故都的秋,在英语的语境里,是 indian summer,或被称作“小春天气”而已。然而花木兰青春年华,横亘的是十二年的戎马倥偬,充斥着北方的寒风、夜半的更声、黄河的流水、燕山战马的嘶鸣、冰冷的月光照在皑皑的铠甲上。

十二年过去,那个讶然的伙伴,为何也舍弃了功名,相伴木兰回了故乡?木兰那么精心地妆扮,为何第一时间出门见的却是他?《木兰辞》对此语焉不详。

然而对古老闺阁以及战争的一切罗曼蒂克的想象都被木兰从军故事婉转承接过来,它栩栩描绘,活色生香,却又欲说还休,欲言又止。一个女人所能有的绵长情意,言不尽意的款款心曲掩藏得如此之深。她细腻、婉曲,执拗而又热烈,她不依存于最古老的生活方式。以致变成千年传奇,成了生活中可望不可及的极致声色。

《木兰辞》出自《乐府诗集》,有推测认为它是北魏鲜卑族民歌。“对镜贴花黄”则是这种是推测的有力佐证。“花黄”这种化妆手法源自佛教盛行的南北朝,女子从涂金佛像上受到启发,将额头涂成金黄,渐成风习。张芸叟《使辽录》中载:“胡妇以黄物涂面如金,谓之佛妆。”但这种潮流并未大范围在汉地流行。

木兰山的宗教活动始于隋唐,盛于明清,迄今为止,有七宫八观三十六殿,供奉菩萨一千余尊。香客络绎不绝,山川草木悉皆成佛。朝圣的人们试图在有限中寻求一种无限,而木兰山瞳仁般的绿,潮湿的雾气、月色里肃穆的佛像……伴随着木兰精神,在秋天和所有的季节,在很多人的心中开拓了一处隐逸的星河。

其实是因为不期,所以才成全了偶遇。那日,木兰庙前,当我抬眼看去,阳光正打在佛像的脸上,慵懒且又柔和,给了我最完整的惊鸿一瞥。

木兰山的佛像与汉阳归元禅寺的罗汉均出自木兰山泥人王村的泥塑匠人之手。泥人王村仿似魔法中的城堡,坐落在山谷深处,村落形成于明代,先民为了躲避战乱而搬进深山。村子四面重山合围,村前有流水穿过,山环水抱,向北八里柳溪,槐柳遮天蔽日,覆盖整个沟谷。村里的老房子依山而建,有几百年历史,其建筑技法是流行于黄陂木兰一带的干砌法。外墙用石块垒砌而成,不用一点砂浆粘料,大小石块交错嵌压,层层相叠,彼此牵制,构成一体。侧看棱角分明,垂直如线,正看平整如镜,上下左右的石块错落穿插而又和谐有致,与山川浑然一体。

黄陂至今仍是中国雕塑之乡,有悠久的泥塑历史传统,技术娴熟,艺人辈出。最早可溯及至木兰山泥人王村的王煜父子。清道光年间,汉阳归元禅寺修建罗汉堂,王煜父子历时九年才完成。归元禅寺的罗汉闻名于世原因有二:其一是罗汉制作工艺复杂,先用泥胎塑成模型,然后用葛布生漆逐层粘贴套塑,最后饰以金粉,抗潮湿,防虫蛀,经久不变。两百年间,罗汉堂几次受水灾侵袭,水退后罗汉完好无损。其二则缘于五百罗汉面目栩栩如生,千姿百态,无一雷同,有着流畅的画面感。罗汉谱自天竺国传来,王煜父子在原有的基础上发挥艺术想象进行再创造。那些罗汉带有异国情调,然而在超自然的意念中又有着家常的亲切。它们是悲悯的巨人,亦是细小的幽灵;是睚眦欲裂的怒目金刚,亦是一苇飘然渡江的达摩;是黑暗中的力量,亦是不可名状的畏惧……那些神秘的面目,让人们一次次注视着它们,它们亦向人们昭示,这世上并没有什么不朽的,包括艺术本身,唯一不朽的是艺术所传递出来的对人和世界的理解。

当时光踩着纤巧的脚步迈过千年,花木兰留下的印记在历史深处已变得漫漶不清,难觅当初真相。唯有木兰山上尚未风化的巨石、漫生的杂草在风中沉默,黄昏来时,夕阳收起了最后一线残晖,历史的沧桑象暗夜里的箫声,令人凉意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