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导航

长江的第三条岸

录入时间: 2019-04-12      浏览:75

长江的第三条岸(音频入口)

谈及武汉,心头浮现的三个意象:首先是万里长江第一桥,桥上车水马龙,桥下烟波浩渺;其次是江南三大名楼之一的黄鹤楼,楼上游客怅惋,楼下人流如织;然后是武大的樱花,树上花团锦簇,树下花落如雪。武大我去过数次,在那个校名反过来读是“学大汉武立国”的校门口留影踯躅。黄鹤楼也登临过两回,极目楚天,意会李太白“白云千载空悠悠”的慨叹。只有武汉长江大桥,我在黄鹤楼上张望过,从京广线上路经过,却总只有一个粗略的印象,没感受到它与武汉长江上其他桥梁,其他江河上的桥梁有什么不同。

好客的主人引导我们一众宾朋登上“东湖号”游轮时,刚好华灯初上,武汉长江主轴两岸已灯光璀璨,千楼竞秀。汽笛声声,轮船出发了,江风吹过来,轻抚脸庞,发拢额后,甚是惬意。到了江心,才感到长江的宽广,心境也随之开阔起来。游客或坐或立,在平台上三五成群,占得满满当当。同行的一位长者和我说起这座江汉古城的历史掌故,看船下江涛茫茫流逝,天上云层重重覆盖,不由得生出一种今夕何夕的苍茫感来。那里,是汉正街,武汉早期商业的最繁华处;再前方,为鹦鹉洲,唐代就有盛名被李白写进诗里;武昌起义,总指挥蒋翊武是湖南澧县人,曾主办《大江报》;数里处,1938年中山舰在江夏金口水域被日寇击沉……风把一些声音吹跑,长者总要对着我的耳朵嘟哝才能听到。船行渐远,望见前方有蓝色灯光装饰的长条形建筑物横亘江面,有人说,那就是武汉长江大桥。凝视良久,那桥看来平淡无奇,随着船行慢慢向我靠近,似乎近在眼前,又感觉遥不可及。

独自在船头发呆,想起那位伟人老乡,在武汉指点江山,截取《论语》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这一句,天然植入那阙《水调歌头·游泳》中。当他站立黄鹤楼上,畅游万里长江,该是怎样的意气风发和悲天悯人。想来当时,他也会思索孔子在两千年前发出的感慨,逝者如斯不分昼夜,应是看到江河奔腾不息,生出了人生易老天难老,时不待我的念想。正恍然出神之时,船上所有游人忽然都站立起来,举起双手,拉长声音欢呼,“啊——””经久不息。这“啊”声酝酿已久,不约而同,仿佛歌唱家调理了充足的气息准备发声,运动员集中了全身的力量预备冲刺,只等指挥棒落下,发令枪响起。有如神迹一般,那蓝色灯光映照下的桥梁,从头顶高高跃过,那刻如此短暂又那么漫长,我分明感受到内心深处和皮肤表层的颤栗。在桥下经过就那么数十秒的时间,或者被现场的气氛所感染,抬头仰望的我一动不动,眼神不由自主充满着热切,瞬间有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回闪。此刻,桥上的京广铁路,是否刚好有列车通过,车窗边有没有一位少年,像我十多年前坐火车经过武汉一样,望着茫茫江面夜不能寐?今年是大桥刚好建成60 周年,一甲子风雨沧桑,当年的建设者会否故地重游,结伴同来找寻自己的青春往事?在月白风高的晚上,龟山和蛇山上的神明,能否也踏足大桥之上,携手同游,看滚滚长江东逝水?

良久,游人们的沸腾声终于停息,高举的双手也放下来。似乎在回味,大家的情绪比登船时要高涨,彼此谈论的声音也更加欢快。回头望,那蓝色的桥梁依然固我,沉稳大气,长龙卧江。我惊觉,刚才大家是发自内心地在顶礼膜拜。举起的双手,是一个个浪花,向历史的长河,向逝去的光阴,向岁月的留存,在致意、致礼和致敬。转念之间,我领悟到武汉长江大桥在一九五七年建成的不同凡响,连通了南北,连结了历史,畅快了一块辽阔大地和一个古老民族压抑已久的心。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历史选择了长江,选择了武汉,在这个节点锻造了一个让人仰视的坐标。

游人们的兴奋劲还没有消退,岸边高层建筑上的探照灯直射云层,似乎要穿透苍穹。在这寒露渐重的秋夜,我竟然发现天空还翱翔着几只飞鸟。“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竟自由”,在武汉的江头,我不由吟诵起伟人早年在长沙写的《沁园春·长沙》。也是,长沙和武汉,同属楚地,老人家当年在词中说“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既是在感慨时空变幻,地理变迁,也正道出了两地山水相连,风物相近。独自凭栏,我的思绪愈发深重了。万里长江由雪域发源,从东往西一路跌宕而下,穿重山越峡谷,过宜昌枝江后开始水流平缓,到达江汉平原是为中游,在武汉再合最大支流汉水,自有其非凡之气象,开放之境界。从万里长江第一桥下经过,长江的水也该与我们这些游人一般雀跃和豪迈,从此真正有了奔向海洋的理想和情怀。

拖长的汽笛声将我的思绪拉回,游轮早掉过头,武汉长江大桥与江岸连成一条灯光带,正灯火辉煌。恍惚间觉得,那座桥,分明也是一条岸,长江的第三条岸,像一条伟岸的手臂,挽起了武汉这座城。因为这条岸,“内联九省,外通海洋”的大武汉有了更加开阔的格局,更加博大的胸怀。这条岸,不是堵,而为疏,桥下波涛奔腾而过,船帆穿越而过,桥上汽车川流而过,列车呼啸而过。桥上桥下历史从容不迫,光阴似水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