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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的腔调

录入时间: 2020-05-29      浏览:91

武汉的腔调(音频入口)

作者:葛水平

这世上的山和水都是自然界给你搭配好的。武汉,一条江岸的码头,码头是依了水的,只有水路上才有码头。虽然武汉作为码头在世界上不算非常有名,但与多数著名的码头相同,武汉建在水的岸边,并且是一条大水——长江的岸边。沿江有一条宽敞的路,叫江滩,恋爱中的武汉人都在江滩上散过步。我也在夜晚的江滩上走了一回,夜幕的深处,长江水无声地流着,它的对面是武昌,武昌城的繁华透着灯光折射在江面上。江面上有船走过,我能听到江水对整个堤岸的抚摸,长江就在我的脚下,脚能触摸到的地方,就是力量起始的地方。我在武汉的江滩上念天地之悠悠,想百舸争流相映的景观,如此,我也像一条鼓满了风的小船,向前倾去。

武汉原来是个镇,叫江夏,现在没有镇的影子了。不叫江夏的后来叫汉口。“汉口”这个叫法是有来历的。因为江夏在汉水、长江交汇之处,水上交通古时是一条正经路。水上码头,它容纳往来船只停靠,收留了源自四方八面的通行者。码头要像兄弟一样对待它的宾客。码头宽厚松弛的接纳南北东西过往船只,首先它告诉世人的是停靠者目击了码头上的繁华。

长堤街、汉正街、花楼街这些有意思的街道,江夏时就开始相继建成。当时,由水路来江夏做生意的大部分是本省的商人;外来客商中,要算陕西来的商人最多。因为,江夏是汉水流入长江的出口处,而汉水的发源地又正好在陕西。当时在他们中间流传这样一首歌谣:“要做生意你莫愁,拿好本钱备小舟,顺着汉水往下走,生意兴隆算汉口。”陕西人把江夏叫汉口。他们说:汉口、汉口,就是汉水的出口。汉口成为商人的发财地,江夏结束。汉口肆意在他们中间横行。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各级政府行政建制中,从来没有汉口这个区划,但是在一些系统之内还是常常将它们在武汉市的机构冠以“汉口”二字。

比如:《汉口租界条款》,它说的是武汉发生的事情,那些事情过后,武汉留下了西洋建筑。

我在沿江大道上走着,夜色流岚,对面的建筑被衬得生机一片。那些建筑成为武汉市的城市地标,衡量着这座城市的文化、道德、艺术、繁华的流向和气度,地标建筑中曾经都住着漂泊江湖的人。在武汉市汉口沿江大道中段,江汉路以北、麻阳街太古下码头以南、中山大道东南的滨江地段,长约2.2 平方公里的土地,这里哥特式、洛可可式、巴罗可式等欧式建筑一应俱全。世界上没有离开水可以活着的生命,没有。水从不返回,水的母性如大地一样是万物的种源,搁浅在武汉的江湖,是时代风云历程和心路,它映照出中国社会与政治、宗教、民俗等宏大主题的天光云影。这些19 世纪60 年代至20 世纪上半叶汉口租界的遗存,按地理方位从西南向东北排列,分别为英、俄、法、德、日5 国租界。历史的细节,犹如历史枝干上摇曳而繁茂的花花叶叶,使后来者如我这样对此有兴趣而又知之甚少的好奇者,好像看到了历史的细微表情和时代的真切面容,而这样的表情和面容是我们阅读各种历史教材无法看到的。汉口租界的数量仅次于天津,居全国第二位,面积仅次于上海、天津,居全国第三位,其影响力位列内地各外国租界之首。

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风情,武汉,作为一座城市的腔调,它的码头文化是历史上的大文化。中英鸦片战争、中日甲午战争、中法马江战争、庚子八国联军,当“强掳由海上来时”,他们绝不是通过海上的炮舰这一单一手段来完成,通过长江航运,他们将一个“亚洲内陆市场”作为帝国旧梦来掌握世界的金融体系。外国列强根据不平等条约,在租界实行独立于中国政府的行政系统和法律制度之外的另一套制度,成为国中之国。当我现在回过头来看武汉遗存的这些建筑时,这些建筑,成为我接近消失的灵魂最真实的地方。光阴的味觉,光阴的停滞,客观一些说,也推动了武汉的近代化进程,在城市规划、城市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城市交通、公共卫生管理等方面,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可资借鉴的经验。

我推开一座由租界改装的咖啡屋,看看门外忙碌的人,这里可真是一个闲适的地方。如果你要忘记光阴,不管说这是你的脆弱也好虚荣好,在这样的地方你就是一个不为别人的想法而活着的人。找一个地方温暖自己的寂寞。找一个可以不掩饰自己的地方,这些遗留在武汉建筑改装成的酒吧和咖啡屋是你最真实的状态。从租界的建筑里,我依然能够看到租界与租界互相攀比,它们豪华、气派、舒适、美观,我依然要把最美的赞辞、最高的褒奖献给这些建筑,它们遗世独立,成为光阴遗留在这个城市独有的建筑风景。虽然它们是根据不平等条约,楞在长江边上因利而割出一块块地进行殖民统治,作为那个时代条约制度的产物,或者说政府对政府的懦弱行为就是割地,我已经不想去追问了。这些建筑让我了解武汉的从前,码头的从前,一条大江成为入住者的天然条件。今天的武汉依然隐现着昔日的香艳,每一座老房子都有它自己的故事,承载着繁华的旧梦。徜徉在江汉路,台湾银行、上海银行、大清银行,石头建成的楼房,花饰精巧,线形曲美,繁富整饬,可谓奇妙绝伦。熟悉江汉路的老人说,江汉路是武汉20 世纪建筑的博物馆,任何其他地方都无法复制。码头之后是租界,租界之中是银行。西方列强凭借种种政治特权和经济、技术优势,纷纷来汉,既倾销洋货,又利用内地廉价劳动力和原材料,加工农副产品运销国外,同时直接生产商品占领中国市场。我们看到沿江租界地区先后有8 国商人建立银行,开办汇兑、信贷、储蓄存款、买卖货币、发行钞票等业务。这些外国银行80% 建立于清末时期,少数建于民国前期,1920年达到18 家。最早在汉开设银行的是英国的麦加利银行,它于1863 年率先来汉在英租界设立分行,随之英国又开设汇隆、汇丰、丽如、利生银行共5家。美国有花旗、友华、万国银行3 家,日本有正金、住友、汉口银行3 家,还有德、俄、比利时、意大利、法国等国开办了德胜、清华、华比、义品、东方汇理银行等。在众多的外国银行中,历史悠久,业务最活跃,势力最大,作用最突出的要算汇丰银行。19 世纪汉口开埠后,据史料记载,到20 世纪初,汉口洋行一度超过百家。

人在适合自己生存的土地上会设法营造自己的福祉,钱是开路先锋,犹如:文官执笔安天下,武将上马定乾坤。武汉是大码头,早就是热闹繁华地,温柔富贵乡。情随事迁,心由物转,江汉平原让我有想和历史靠拢的亲近。凭借文化意象的导引走进武汉,有感于世人喊武汉是大码头,真个是人间有方圆。我喜欢武汉的万国建筑,这些建筑让我看到了幽深曲折、像春天的花园一样绚烂多姿的人间,如今,这样的人间只有建筑才能描绘。建筑是城市的雕塑群,它让我对武汉产生丰富的联想。

超然物外、遗世独立、与世无争。灿烂之极归于平淡,逝者如斯,来者如斯,光阴夹击着每一个自信忙碌或无所事事的人,时间带来什么,但同样能带走很多。这些租界遗留下的建筑给武汉一种格调,一种旁若无人的自在。氤氲生香的酒吧和咖啡馆与这些老建筑联系在一起,明晰与幽古的暧昧之间,那些快要泛滥的窗棂,那些寻常靠椅,种植的花,被光线和色彩相加,我走进去,异国情调并不豪华或者奇异,而是借助了低成本的民间本色,同时又讲究着人气和搭配,这些当年遗留,是经得起你挑剔的。文化借助老建筑就地生根,让你好好享受武汉的腔调。除了洋文化泛滥,武汉还有一群民间艺人,他们是武汉夜晚的歌手,他们在市民的饭桌上怀抱吉它,并制造出了悦耳、智慧和富有冥想气质的情调。

小小的鲤鱼红红的腮,

上江游到下江来,

上江吃的金丝草,

下江吃的水青苔,

金的金丝草,

水的水青苔,

不为这些好朋友我不到这地方来。

那些老建筑,那些民间歌手,都是武汉高楼下面开放的向日葵,而光阴中,白天黑夜,武汉都有可能是叫你生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