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淹留东西湖

录入时间: 2020-07-03      浏览:42

淹留东西湖(音频入口)

作者:朱永东


我的故乡在荆门市最南端的一个僻远乡镇——沙洋县毛李镇,与荆州、潜江市接壤,真可谓一步跨三市。故乡既然位于长江北岸,地势低平,所以湖泊众多,其中的长湖为湖北第三大天然湖,而正是这个大湖,叫人爱恨交织:大湖让所有的公路、铁路都绕故乡而过,造成故乡的贫穷落后;大湖又以她的甘露成就了鱼米之乡,在那个苦难的年代,无私地养育了我的童年、少年。多年来,故乡留给我的印象是穷乡僻壤、交通闭塞以及童年和少年时期的苦难。

16岁时,我到外地上大学,终于摆脱了她。那时候,只惦念父母亲人,对故乡本身的感情则一度淡漠。而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对故乡的了解逐渐加深,对故乡的情感也日趋浓厚,所谓落叶归根,又所谓生于斯、长于斯、情寄于斯,大抵如此。我常常想,故乡默默无闻,并不表明她就没有辉煌的过往,在那些荒远的年代,那些交通主要依靠水运的年代,位于长湖东北岸的故乡,与位于大湖西南岸的故都荆州古城隔湖相望,应该曾经一度处于荆楚大地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如果说包括故乡在内的长湖沿岸孕育了灿烂的楚文化,一点也不为过!

 1979年,恢复高考第三年,我16岁。那时候,交通远不如今天方便,我携带着笨重的行李,离开老家,跋山涉水,到位于郧县杨溪的郧阳师专上大学,在那儿一待就是三年,喝苞谷糁、吃红薯干。一直到1995年研究生毕业后,来到东西湖。巧合的是,此时刚好正是人生的又一个16年。

两个故乡,两个16年,深厚的感情竟至于难分高下。

于是,初到东西湖,很不适应,感觉这个大城市的近郊区颇有些夹生:既没有现代都市的繁华,又没有荒远乡村的宁静;自然的风貌既已被破坏,文化的底蕴又十分浮浅!或许是由于包括我在内的各色“殖民者”的不良熏染,土著居民几乎被淹没不见,古老民风似已不再,五花八门的方言与模仿出来的自以为是的武汉腔同存,骨子里的自卑与事实上的妄自尊大混杂……

而且,惭愧的是,作为一介书生,我并没有一般文人的清高,入世思想其实很重,所谓胸怀祖国、放眼世界,到东西湖不为谋生,而是想效仿魏玛公国的歌德博士,希望能够有所作为。但志大才疏,世事弄人,光阴荏苒,岁月蹉跎,一二十年来竟了无进步,如今年届半百竟至于,洞穿世事,心如止水,殊为可叹!

我家客厅悬挂着画家刘谦君数年前惠赠的一幅临摹古人的工笔国画,画面细致生动,几可乱真:一只羽毛朴拙、个头不大,几近麻雀的小鸟,正孤独埋首于枝杈间,分明是在勤勉觅食。每欣赏此画,不禁想起妻每日拎一布袋,里面塞满教材及教辅材料,匆匆往返于学校与家庭之间的情景。这幅画作,岂非我家辛苦谋食、努力找生活的生动写照!

我家书房则悬挂着书法家易新生君书写的《岳阳楼记》全文,曾经,其中寄托着一介书生的政治理想与精神向往。但忧国忧民是要有资格的,如今,感觉易君精美的作品屈居于我家陋室,更多的是成为了某种讽刺,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写给遭贬谪之官员们的,于我这草民,其实并不相宜,所谓“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

就说每年两会吧,自己既非代表,又非委员,原来小小湖区的大小事情,都是做不得主的,如此,自己岂非客人!

忽然想起台湾诗人郑愁予,他的《错误》情感真挚,语言朴实含蓄,可谓脍炙人口,不妨全文照录于此:“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那么我呢,我犯过美丽的错误吗?我不是归人,也不是主人,但似乎也不是过客,当然更非稀客、贵客。细细想来,应算是羁旅在外、寓居于此的不速之客或者常客吧?或许,我注定应该是这片土地永远的客人?去年冬天,我已与女儿达成身后不留骨灰的协议,并请女儿的几位小表姐作证。在本地的睡虎山公墓,本人是不打算占有寸尺之地的。

可是,我毕竟在这方土地生活18年了!而且还要继续生活着,同时,冥冥之中还产生了一种宿命的想法:我的姓名决定了我将永远淹留此地吗?

然而这已不重要,终有一天,我将离去,而不管我的好恶,东西湖将永远在那儿,日月流转,沧海桑田。东西湖养育了我,承载了我整个后半生的欢喜与忧愁,由不得我喜欢与不喜欢,何况,她的成长与进步,她的美丽与富庶,是我能视而不见的吗?终有一天,我不再回到东西湖,不管我是否愿意,东西湖将从此活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生命的余年,或许注定会成为我的另一个故乡。

故乡啊,她注定是灵魂的居所、精神的栖息地,远非身体及生活的所在。

所以,故乡啊,我们虽身处其中,但我们往往并不自觉。

多年以后,当我回望过往,那些尘封的往事如同陈酿,愈久弥香,东西湖,我生命中无法跨越和逃避的居所,那些人和事,经过岁月的风雨洗刷,变得纯净,愈益美好,纷至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