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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武汉的小褶皱

录入时间: 2020-10-16      浏览:70

大武汉的小褶皱(音频入口)

安陆距离武汉有一百多公里,我一直远离武汉。它既是我的地理位置,也是我的心理位置,如同对于巴黎而言的外省,我始终在外县。多年前我写过一篇小说《什么时候去武汉》,那不过是一个人想要离开安陆而去武汉偷情。武汉因此具有象征意义,它不再是一个地名,而是一个地方。

有关这个地方的事情,我没法说清楚,这是我眼下的困境。我对武汉有印象吗?事实上我去武汉的次数非常有限,即使去过了,也是过客。更笼统的武汉,是从文字上读到的。道路不停地被修改,可能不是外地人在武汉容易迷路的唯一原因,武汉大而庞杂。前不久我从雄楚大道去府河收费站上高速,尽管我开着导航仪,仍然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期间,我两次途经洪山广场。我承认这是我的问题,不识路显而易见是我的老毛病。但导航仪上的数据和现实数据明显有冲突,而我因为不识路又过分依赖导航仪。数据上传的速度,居然低于现状改变的速度。这样的事实足以证明,大武汉依然在快速发展。

大字被冠在武汉前面,武汉膨胀着,它还会更大。高楼,立交桥,夜里的灯火,光谷,报章上的文字图片,玻璃幕墙,影像,无不彰显着大武汉的伟岸和霸气。

武汉的城市气息让人望而生畏。现在,我却想说另外一些人。他们是我的亲戚,来自偏远的烟灯村。烟灯村是我在众多小说里虚构的地名,但又确实有这么一个地方。亲戚们从烟灯村来到武汉,全都缘于我的一个堂兄,他是先行者。乡下人进城,非常像“传销”。一个人带一个人或几个人,另外的人又带人。一个家族带另一个家族。堂兄最初在某个单位里养花种草,兼管着水电维修。他弄来了自己的老婆,老婆不能总闲着,她在街边摆了个早点铺子。早点铺子需要人手帮忙,老婆又叫来了她的兄弟,也就是堂兄的小舅子。堂兄则叫来了自己的弟弟、妹妹和妹夫。舅子开了个小饭铺,专门服务进城打工的乡下农民,饭菜价格极为低廉。妹夫帮人装空调和太阳能热水器。弟弟境况最好,开了间杂货铺子。然后,他们又分别带来了自己的亲戚。这些人离开烟灯村,聚居在武汉。他们只在春节或清明才会偶尔回到乡下。而且他们有了后代,后代更不愿意回去,他们在城市里繁衍。

毫无疑问,他们已经从乡下拔起了自己的根须。但是,在武汉他们有没有把根须扎下呢?每次回到老家,都能听到许多人羡慕这些亲戚,他们被当成是武汉人。

我忍着不去看这样的笑容。笑容很多时候都很可疑,对不擅伪装的人更是折磨。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了解内情。

我的亲戚们聚居在一条小巷子里面,在武昌,社科院附近。准确地说,还不是小巷子,而是一处菜市场,依托着菜市场,在它的周边临时搭建着帆布棚屋。那些棚屋和露天摆放的台球桌子,将道路挤得狭小和扭曲,就像是羊肠小巷。他们栖居于此,并总能找到活下去的营生。我在小舅子的饭铺里吃过饭。除了饭桌,还密密地摆着麻将机。搓麻也要收费,顾客都是他们自己。

从服饰和口音上,很容易确认他们的身份。然而,他们有身份吗?我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六七个人挤着,蜗居在一起。白天干着各种杂活,晚上回到住处,住处里凌乱不堪。入睡前,或是饭前饭后,大都集中在露天里闲聊,以尽可能减少呆在棚屋里的时间。我们常常能看见小巷子街边,有一堆一堆乡下人,我们对此熟视无睹。

我的堂兄忧心忡忡地告诉我,他们的棚屋是违章建筑,即将被拆除。当然,他们不会回到烟灯村。回去又能怎么办?也太丢脸了。他们能找到新的安身之所,堂兄对此充满希望。

仔细想想,这些来自烟灯村的人,他们藏匿的小巷子不过是大武汉细小的褶皱。武汉有褶皱,武汉的褶皱在那些不显眼处。

我的亲戚,只是其中的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