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规划之父”任桐与《沙湖志》

刘翔  付荣

东湖，因位于武昌古城东而得名，历史上也曾叫郭郑湖、大沙湖。东湖水域面积大约有33 平方公里，是杭州西湖的六倍，仅次于汤逊湖，是中国第二大城中湖。

自古以来，许多游历东湖的人都喜欢把它与杭州西湖比较，如宋代吏部尚书袁说友毕生最爱西湖，曾多次作诗赞颂。有一年，他路过武昌，写下一首《游武 昌东湖》：“只说西湖在帝都，武昌新又说东湖。一围烟浪六十里，几队寒鸥千百雏。野木迢迢遮去雁，渔舟点点映飞乌。如何不作钱塘景，要与江城作画图。”他把宽阔而又野性十足的东湖与西湖对比，赞叹不已。1954年3月，朱德在视察东湖时曾题词写到：“东湖暂让西湖好，今后将比西湖强。”

此后的五六十年间，围绕着如何“更比西湖强”，武汉市政府和民间进行过无数次的探讨、论证，制作过多种规划方案，最终打造生态风景旅游区、建设武汉城市后花园成为共识。其实，早在100年前就有人提出过东湖会超越西湖，并具体踏勘武昌古城外的这一片山水资源、历史人文，对打造大东湖作出规划。这个人就是被称为“东湖规划之父”的清末武昌候补知县任桐。

捐出来的武昌候补知县

任桐，字琴父，自号沙湖居士，1868年生于浙江永嘉。自幼喜诗文，擅长书画，雅好山水，对园林艺术颇有造诣。从照片上看，他生得长脸大耳，小眼睛，一字胡，衣冠楚楚，外形俊朗。年轻时曾经三次参加乡试，均未中举。

1900年，他筹集500块大洋 准备到武昌报考张之洞开办的新式书院，可是在途经上海时被人骗走。等他好不容易到了武昌，却错过了学校报名的期限，只好找旅馆住下，等来年再考。第二年，老朋友谭香谷鼓动他纳捐买一个小官，可是他此时又身无分文。幸运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好心人王世英愿意借他500两纹银，于是几人到斗级营“捐 (官)局”捐买“候补知县”。清朝当官主要有两条途经，一是参加科考，只要在乡试中考中举人就有当官资格。另一条路就是捐资买官，不同级别的官职标价不同，出多少钱就当多大的官职。捐(官)局太守施燮甫见到银子非常高兴，当即委派任桐办理顺天、直隶两处赈灾捐款的差事， 又把以前别人做的政绩记在任桐的名下，写成奏章呈报直隶总督袁世凯，以“办捐得力”保奏他当了“候补知县”。可是这一“候 补”就候了10年。

1911年武昌首义的枪声，打碎了任桐的知县梦，从此不问世事，转而经商。他先是任职于武昌商埠局，后又与人筹建盐业公司。在以后的日子，他游遍了武 昌古城东部的山山水水，并先后撰写了《沙湖志》和《园林春色》。

呕心沥血撰写《沙湖志》

任桐从小就喜欢画山水，认为就像司马迁遍览名山大川才能写出好文章一样，要想成为一个山水画大师也应多游览奇秀名山、大江大湖。年轻时他遍游东南山水之胜，“遇一丘一壑，必纵览而毕登”。在他眼里，庐山、恒岳，洞庭、太湖，虽然有的“奇伟俏丽”，有的“汪洋恣肆”，但都不如浙江的西湖、雁荡山水兼得。但是当他遇见沙湖后，却被该湖的美景深深迷住了。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任桐“闲步出武胜门外，沿东北行至沙湖，远望洪山、灵泉、九峰诸山，星罗棋布，各效其奇。其中有一衣带水若隐若现、掩映于诸山之间者”，湖水将所有山峰尽揽人怀，倒影水中，水清见底，波光粼粼，绿色盈盈。“周围约三十里，彷佛浙之西湖，虽无楼台亭榭，然天然之秀质，固不以榛莽而掩者。”

任桐所说的“沙湖”，不仅仅是今天的外沙湖，而是沙湖、东湖、白洋湖的统称。一百年前的东湖水面约有40-50平方公里，沙湖水面约7—8平方公里， 且与长江相通，任桐把它们称为“大、小沙湖”。在其东边还有严东湖、严西湖，在南边还有汤逊湖、梁子湖。从此以后，任桐常常与杨铎等三五好友泛舟湖上，踏勘山间，遍访名胜古迹、搜索历史人物、风俗物产，最后感叹道：沙湖其“湖山风景，纵不能尽如西湖，然安知不可作未来之西湖观。”“梁湖面积百余里，规模之大，风景之佳，实湖山中之五岳，即与全世界较，亦觉不遑多让也”，而“梁湖乃沙湖风景之一”。沙湖的“湖山风景，加之以梁湖方百里山水兼优，如一幅画图，别饶风味，吾必谓其有胜于西湖、有胜于雁荡，而不可以作寻常观也”。他认为沙湖只要好好建设定能超越西湖、雁荡。他的好友杨铎在《游沙湖记》中说：“西湖如名妓，沙湖如闺秀”，对沙湖的赞誉溢于言表。

任桐遍访周围百里群山湖泊，用十余年心血，从残碑断碣、墓陵寺观、手抄藏本中，搜索大沙湖的自然山水和历史文化史料，最终把他对以沙湖为核心的 武昌古城东群山水系的考察所得，和自己对于建设沙湖的理念、美学思想、规划方案，撰写成一部3万多字的全面反映大沙湖地区的山水地貌、自然风光、历史沿革、名胜传说、风俗民情的山水志书——《沙湖志》。后来又将《沙湖记》《梁湖记》《沙湖十六景》《梁湖八景》以及游记楹联编辑成《园林春色》，丰富《沙湖志》的人文内容。

构想建设“沙湖十六景”

任桐《沙湖志》中规划的沙湖并不仅仅只是今天的沙湖、东湖，而是包括武昌古城东部一系列的水系山脉。他在《沙湖志》凡例中写道：“本志所载湖之面积三十里，专指湖面而言，其周围山水风景之广，达二百余里。”仔细研读全书，可以看出任桐所规划的大沙湖风景区包括现在的内外沙湖、东湖、严东湖、严西湖、汤逊湖、梁子湖，鼓架山、待驾山、磨山、洪山、伏虎山、珞珈山、南望山、喻家山、九峰山和灵泉山(龙泉山)，涵盖面积达数百平方公里。书中记述“湖景”七处，“山景”近三十处，“名胜古迹”五十多处，“历史人物”七十多人，“寺观”二十六处，此外还有“村集”“出产”“风俗”“杂录” (记录诸多民间人物故事)。他还亲手绘制了一幅《沙湖名胜全图》，提出建设“沙湖十六景”的 构想。这十六景是：“琴堤水月” “雁桥秋影”“寒溪渔梦”“金冢桃 花”“东山残碣”“九峰晨钟”“虎岩云啸”“卓刀饮泉”“泉亭松韵”“兰岭香风”“青山夜雨”“石壁龙湫”“沟口夕阳”“夹山咏雪”“梁湖放棹”“鸥岛浴波”。其中金冢、东山、卓刀、泉亭、鸥岛在如今的东湖风景区范围内。夹山、梁湖在今天的江夏区龙泉山风景区。任桐以其横溢才情附着沙湖山水，所提这十六景观，把每一处景致与自然属性精彩关联，文史功底深厚丰繁，让人一目了然却回味无穷。

2015年武汉市政府新建的沙湖公园景观主要有“一桥”沙湖大桥、“一堤”琴堤、“三片”、“十景”。其中的新“沙湖十景”：“泉亭松韵”“琴堤水月”“东山残碣”“雁桥秋影”“兰岭香风”“石壁龙湫”“雁山晨钟”“寒溪渔梦”“沙湖放棹”“鸥岛浴波”就是参考任桐的“沙湖十六景”修建。任 桐不仅提炼出“沙湖十六景”，还给每一处风景题下楹联，如龙虎山的卓刀泉寺“卓刀饮泉”的楹联是：“偃月岂无光，天上飞来凿凿大声惊万卒；通江宜有脉，地中涌出源源不竭几千秋。”把一个战乱时期的历史故事和卓刀之泉的来龙去脉浓缩刻绘出来，大气磅礴，含义深厚。他给洪山岩刻景点“东山残碣”题写的楹 联是“古人文字千言，都被风云卷去；今日石岩，一角还与天地同参。”任桐原规划在磨山兴建一座重阳楼，并为该楼准备了楹联：“风雨满城正佳节，重阳凉秋九月；楼台倒影看碧梧，叶落黄菊花开”，把岁时节令和人生境遇写得清晰可叹，却又充满乐观和宽容。

任桐不是第一个赞美大东湖的人，但他绝对是第一个对武昌古城东部湖泊山川群的风景特点、历史文化进行微观研究，并加以概括、总结、研究、提炼及总体规划的第一人，正因为如此，后人才将他称为“东湖规划之父”。他的《沙湖志》对后世开发和利用武昌城东郊湖泊群旅游资源功不可没。今天东湖、沙湖的许多景点名称都源于《沙湖 志》。

2009年，国家发改委批复《湖北省武汉市“大东湖”生态水网构建总体方案》指出：在436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以江、湖、港、渠组成庞大水网，将东湖、沙湖、杨春湖、严西湖、严东湖、北湖6 个主要湖泊连接，通过水体生态保护与修复，改善水生态环境，构建国内独具特色的大东湖生态水网，成为国内规模最大的城中湿地公园。对照《沙湖志》，不得不叹服任桐超前思想与眼光。

任桐不仅仅提出了沙湖风景区的规划设想，并且还付诸实践。1917年任桐在沙湖西北边的沟口购地百亩建设了一座集山水、泉石、亭台楼阁、树木、花卉为一体的具有中国传统文化特色的宏大园林，并且是武汉市第一家对公众开放的私家园林。晚年他还打算与杨铎等人组建“沙湖建设会”，并且把自建的琴园和全部家产除留给子女各两万元外全部捐献给“沙湖建设会”，用作开发大沙湖风景区。

1932年怀着对沙湖的深深眷念，任桐病逝于上海，留下《沙湖志》和《园林春色》，寄希望于后人把大东湖打造成全国最好的山水园林风景区。

来源：《档案记忆》2022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