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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汉口回望“东方茶港”的前世今生

录入时间: 2024-03-11      浏览:29

徐迅

多年前,我的早晨总是伴随着一阵氤氲的清香而醒来的。那香气温和、平静、优雅,带着天地山川之气息,那是茶叶的香味。有时是馥郁的红茶香,有时是清新的茉莉花茶香。这会儿我总会深深地吸一口气,那沁人心脾的香气,在身体中流转,人也如同饮了一杯茶一样,神清气爽起来。那时我住在汉口南京路附近的茶叶公司宿舍,那空气中暗暗浮动的,正是正对着我家窗子的茶厂制茶时散发出的香气。

我母亲在这个公司工作,她有时候会出差,最远的是去一个叫满洲里的城市。满洲里,这个我此前极少听说,到现在也没去过的边陲小城,因为母亲曾数度出差至此,我便牢牢记住了它的名字。在中国地图上,它极为偏远,即使是九省通衢武汉,也与它山水迢迢,相隔甚远。满洲里在哪?为什么要去满洲里?我问。在内蒙古,那是一个口岸城市,我们的茶叶要从那里出口到蒙古国和俄罗斯,母亲告诉我。从地图上看,满洲里挨着国境线,西临蒙古国,北接俄罗斯。母亲工作的公司茶叶出口贸易曾一度辉煌,深受这些外国客户的喜爱。

钟灵毓秀的湖北,长江在此蜿蜒流过,正适合茶叶这种天地间的山中瑞草生长,汇自然之灵气,赋山野之神韵。我母亲告诉我湖北的茶叶当属宜昌和恩施的最佳,那里有性情相对温和的季节,湿润缠绵的雨季。尤其是湖北西南部较高的海拔,总有缥缈如纱的雾气在峰峦间萦绕,那是最滋养蕴藉茶叶的大自然的恩赐。有时新茶到了,泡一杯试汤色,只见清汤绿影、澄澈明心,品尝一口,有令人清心明目的淡淡豆香,中国人大多爱这一杯“只此青绿”。我导师亦是爱茶懂茶之人,他曾跟我说,中国的好茶、名茶多出自北纬三十度附近。而湖北的茶,也几乎都生长于地球这一神秘、奇特而美丽的纬线左右。

外国人喜爱红茶、砖茶。我母亲工作的公司地址在南京路口,对面隔一条沿江大道便是武汉港,他们的红茶砖茶若走水路,便从这码头运上轮船,沿长江顺流而下,再出海去也。我想,那湖北的茶本就汲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在汉口这“汉江朝宗”之地汇集并制作,每日听着江汉关叮叮咚咚的悦耳钟声,长江上江轮长长短短的悠扬汽笛声,茶会否也懂得了“诗与远方”,变得更加诗意与醇厚?

多年以后,我查阅资料时才发现,早在一百多年前,江汉关下,沿江大道旁,就已是茶商茶帮云集、茶厂洋行林立,万里茶道的重镇与起点正是汉口,“东方茶港”的美誉名冠全球。顺丰砖茶厂、新泰砖茶厂、阜昌砖茶厂是当年汉口租界里名噪一时的三大茶厂。而我母亲单位所在地,正是当年的阜昌砖茶厂,甚至他们公司所在的南京路,当年也因茶得名,叫“阜昌路”。院里的一栋红砖小楼,原来是厂房,后来都分给职工当了住房,这是当年阜昌砖茶厂留下来的不多的遗迹之一了。

我在网上找到这些信息:母亲所在单位前身是1950年成立的中国茶叶总公司中南区分公司,计划经济时期,公司负责湖北省茶叶统购统销,及中南六省的茶叶调配出口。其间,公司经营的宜红茶经由汉口口岸运往海外多个国家。1951 年至2000年,在出口量最大的年份里,公司出口的红茶数量几乎占全国红茶出口总量的1/4。湖北的宜红茶与安徽的祁门红茶、云南的滇红茶并列为中国三大出口红茶……跨越一个多世纪,这里仍出产汉茶”并远销海外,来自楚地的南方嘉木,就这样沿着古老的万里茶道,走向了寒冷无茶的北方异国。原来,历史的发展如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眼前的现实竟可以在历史中寻找到回响,窥见到它的前世今生。

1917年十月革命后,俄商在汉口的茶叶市场逐渐萧条,俄商三大茶厂也悄悄退出了历史舞台。当沧海变成桑田,历史痕迹却默默隐藏在遗留下来的建筑里。读中学时,我每日从洞庭街上海路口的家中出发,沿洞庭街、胜利街一路骑行,路经当年的俄租界、法租界、德租界,抵达学校。每日上学骑行沿途,目光总会被几栋漂亮独特的老房子所吸引。巴公房子、李凡诺夫公馆、俄国领事馆……虽说汉口租界里的“万国建筑博览会”,巴洛克或洛克克等各类风格的优秀建筑比比皆是,但最吸引眼球,令我念念不忘的,竟都是俄租界里这几橦老房子。或许是它们见证了我日日栉风沐雨、披星戴月的中学时光,竟如同老朋友一般,有“晨昏忧乐每相亲”之感。

巴公房子伫立在洞庭街和鄱阳街两条街交会处,正处在三角形的角尖上,像一艘乘风破浪向前航行的大船,因此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只是红砖的外立面上,乱搭乱盖的铁皮“吊脚楼”、东一只西一只的空调外机、旁逸斜出的晒衣架,还有凌乱交错的蛛网般的电线,让巴公房子显得破败而沧桑。但细细看时,那正面高悬的围满精美雕花的“1910”字样,木制的宽大的百叶窗,都显示出它曾经的美丽与独特。几个幸存的外挑的欧式阳台,有着纤细的镂空雕花的栏杆,更令我不禁遐想:若时光倒流,回到它风华正茂的年代,是否有优雅的女子,时而步出寓所,在这阳台上沐浴日光,或以旁观者的闲适心态俯瞰街景,抑或是在黄昏的阳台上,看高低错落的建筑勾勒出的汉口的轮廓,虽没有山也是层峦叠嶂。巴公房子,如同一个经历了岁月烟尘的大家闺秀,虽美人迟暮、衣着破旧,但仍可以从笔挺的身板、不凡的气度中依稀辨认出她风姿卓绝的过往。

1930年代汉口巴公房子(左)

这里曾是汉口的繁华之地。“武汉的女儿”、美籍华人女作家聂华苓自述小时候住在汉口旧俄租界两仪街(今洞庭街)的俄罗斯洋房,“两仪街的三岔路口,有个上海理发厅……出出进进的女人,打扮得也格外好看……理发厅对面,有一个白俄女人开的小商店,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把彩虹小洋伞。”记录下巴公房子这里曾经的热闹与摩登。到我读中学时,巴公房子正面阶梯外,也曾有一个美发厅, 三色花柱不分昼夜地旋转着,不远处“邦可”西餐厅的霓虹灯招牌,也不知疲倦地闪烁着,仿佛是旧日繁华的一点余韵。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巴公房子的主人正是当年阜昌砖茶厂老板巴洛夫。巴洛夫在汉口买下这块地皮后,花15万两银子,修建公寓大楼。靠兰陵路这边的是“大巴公”,靠黎黄陂路这边的是“小巴公”,大小巴公合二为一便成了“巴公房子”。沿巴公房子前行不远处便是具有童话气质的红色别墅一一李凡诺夫公馆,是外国人在中国所开第一家茶厂顺丰砖茶厂老板李凡诺夫的家。还有顶着“洋葱头”的东正教堂、沿江大道上的新泰大楼、华俄道胜银行……它们都是有故事的建筑,与茶相关,因茶而建,留下了万里茶道的历史印记。

2019年在“万里茶道”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之时,汉口俄商近代建筑群连同江汉关大楼、大智门火车站这三处遗产点共同上榜。循着茶文化轨迹,它们穿越百年时空,展现出“东方茶港”的昔日辉煌,也为这古老的万里茶道延续了生命力,令人真切感受到历史不仅仅在书本上,也在这些可观赏可触摸的建筑上。

在这个春雨霏霏的二月的一天,我又回到了老汉口,惊喜地发现巴公房子已快修缮完毕。焕然一新的清水红砖已没有斑驳的痕迹,既带着时光的年轮,又呈现出质朴淡雅。修旧如旧的立柱、拱门、木窗、圆顶、露台……复古气息与时尚气质并存。细雨轻扬中,仍有不少人在这里驻足拍照打卡。伴随着汉口历史风貌区的保护与改造提升,承载了百年记忆的巴公房子已华丽“蝶变”,它将与周边历史文物建筑一起,重现老汉口的风采与浪漫!

(作者系江汉大学人文学院教师)

来源:《武汉印象 2021—2022·散文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