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光农圃

萧风

家住武汉东湖边，东湖公园自然是散步首选之地。

通常是从东湖公园大门进去，往北，这一线有沧浪亭、听涛轩、荷风桥、行吟阁、湖边栈道、屈原纪念馆、长天楼等处。春风岸柳、夏日荷花，栈桥漫步、湖中游船，一路风光旖旎、各处风景变换……这条线路，也是游人最多的地方。

然而，东湖还有一个地方，外地游客不多，就是本地市民也少有光顾。而那里，不仅是东湖公园里一个风景绝佳的去处，还是一个产生了动人故事、极具纪念意义的胜地，在那里，甚至可以了解到东湖公园的前世今生，那里就是一一苍柏园。

从公园大门进去，沿着幽静的林荫大道一路往南，在听涛泳场附近，有一座石头牌坊，上面刻有“海光农圃”四个绿色大字，那是武汉近代著名实业家周韵宣手迹。“海光农圃”，这个读起来古朴而带有泥土气息的名字，正是东湖公园的前身。

一百多年前，周韵宣之子周苍柏留学归国，1919年被委派组建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汉口分行并担任副行长。十年之后，到1929年，他先后投入私人资产30万银圆，分批多次购买东湖边小块荒地，集腋成裘，最终在一片荒芜的湖滩上，建成了一个现代意义的公园一一“海光农圃”。

这个“农圃”的建成，在近现代中国园林建筑史上，也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一一其名称就可以透露出，它不再是一般私家园林那种小园围墙、曲水假山、亭台楼阁、梅香竹影，以宴宾客，以赏风月，而是充分利用自然山水，兴建苗圃、果园、动物园、游泳池，可供多方面的观赏、教育与休闲；它不仅是私家园林，同时也对社会开放；其建园旨趣，不再是归隐或夸耀式，而是将个人的追求与共同服务融为一体……可以想见，如果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缺乏家国情怀、不具备现代精神，是不可能建成这样的农圃乃至后来的东湖公园的。

在汉生活期间,周苍柏目睹许多市民虽然挣扎于温饱线上，但却沉溺于麻将、赌博乃至鸦片，对此，他沉思、他焦虑。这是当时许多有世界眼光的知识分子的“通病”。为什么市民不能过上一种正当健康的业余生活，城市里能否有一个具有休闲娱乐功能的城市公园？建设者的格局，确定了公园的格局。他将农圃规划为景区、苗圃、果园、动物园等，还聘请了一位技术员和十几位技术工人进行开发、管理。并且从建成之日起，这个具有现代公园意义的“海光农圃”就免费对市民开放。遥望江汉路，长江的这一边也踏出了现代的脚步。

在重新竖立的“海光农圃”牌坊前百余米，穿过一对石狮托举的“苍柏园”小牌坊，就是为纪念周苍柏对东湖风景区的开拓之功而修建的苍柏园了。

苍柏园于2008年建成，十年后苍柏园升级改造，增加了周小燕纪念室。苍柏园中没见到柏树，倒是遍地的翠竹、香樟、丹桂、碧梧，十分茂盛，有的地方遮天蔽日，使小园显得格外清凉幽静。正对园门的小坡上，是精致的苍柏亭。坐在亭中石凳上小憩，从湖面吹来阵阵清风，带着园中花草的淡淡馨香，树上时或传来蝉鸣鸟啼，顿时百念皆除，身心一爽。

苍柏亭下是一大片被树木环绕的平阔之地，绿草如茵。草地尽头，周苍柏、周小燕、周德佑一家三人相偕款款而来一一这组“春到东湖”的纪念铜像，于2008年落成。当时，91岁高龄的周小燕回到家乡东湖，亲手为铜像揭幕，深情回忆与父母兄弟姐妹共同生活的时光，如今老父仙去，弟弟更是为抗战献出了18岁的年轻生命，此时此景，深深感动了在场的人们。园内邓颖超题词“缅怀民族最优秀的救亡抗日烈士周德佑”的石碑，似乎也在缅怀这位年轻的小提琴手。这一门三杰，当时是用金融的武器、用《长城谣》的歌声、用小提琴的曲调，一道为祖国的救亡图存呐喊、奋斗。

离“春到东湖”铜像不远，是“周母桂花林”，当年周苍柏的母亲去世，周苍柏将母亲安葬于此，并围绕坟墓种了一圈桂花树。如今，这里还有七棵桂花树，亭亭如盖，虽然百余年树龄，仍然生机勃勃，和那一组铜像和谐地融为一体，生动地向游人讲述周家的亲情和故事。

                                                          周苍柏纪念室

周苍柏纪念室是苍柏园的核心建筑，从这里展示的文字图片等资料中，人们看到了一个为创立海光农圃、为经营东湖公园，几十年呕心沥血的身影；感受到一颗为民众的健康、为家乡的建设矢志不渝的心。

1949年夏天，周苍柏在陪同李先念、邓子恢、陶铸等人游览海光农圃时，主动提出将海光农圃献给国家，自己一家全部搬出。实现了他十多年前对子女们的承诺：这个农圃我是要交给人民的。

此后海光农圃更名为东湖公园，周苍柏任东湖建设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依旧为东湖公园的发展出谋划策。1970年，82岁的周苍柏在京逝世，弥留之际，他突然对身边人说：“快把我的大衣清出来，我要到武汉，他们还在等着我开会，商量东湖的发展。”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在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仍然惦记着东湖的发展建设。

                                      周苍柏纪念铜像

生长于斯，致力于斯，萦怀于斯！人称周苍柏为“东湖之父”，他无愧于这一崇高的美誉。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英国诗人济慈为自己写的这句墓志铭，完全可以用来形容周苍柏。尽管他没有长眠于此，然而，他的名字，他一生的心血，已经融入东湖的万顷碧波，冥冥之中守望着东湖，与天地共长存。

来源：《武汉印象2020·散文诗歌》